向往自由的中殿,被抛下的王和臣子朝鲜八道
向往自由的中殿,被抛下的王和臣子——朝鲜八道
昭华连夜离开了王宫。她在深宫待了两年,走时连头都不曾回,在出城的马背上终于舒出一口气,畅快地大笑起来,夜风和月光拂过她利落束起的头发。那笨重繁复的层层装饰,终于从头顶卸下,她从未感到如此轻松。 武功傍身,银两充足。往后她将踏遍话本中描绘的那些险路,整个朝鲜,整片大地,总算真正都是她的天下。 她曾经陪在那个号称拥有这一切的王身边,而他不过是求而不得的王。 求而不得。 被推上宝座前是这样,总算从豺狼环伺的大家族阵营手中夺得权柄后亦如是。幼年时他无力保护家人,而他即便登上王位后竟也只能袖手旁观。 她嘲讽的眼神烙印在他梦境最深处,时常在长夜中刺得他惊醒过来。年迈尚宫温柔又担忧的关怀令他愧疚。她们都是那样坚韧无畏的女子,而他只是孱弱的,卑怯的,贪婪又痛苦的王。 “你不会以为我在意过你吧?”她在梦中对他勾起嘴角,调笑算不得冷冰冰,却肆无忌惮。她总是这样,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。 也许那个人除外。 这么多年过去,忆及年轻女人衣裳素淡的背影,他心头依旧泛起酸涩的苦。 他早该注意到的,当那个人眉目含情,对她绽开温润俊朗的微笑,柔声唤她“表妹”时流转的眼波,都是明证。当浑身是刺的她唯独对那个人露出不加矫饰的笑靥时。当他和当时的宜嫔双手紧握,她却向来毫不在意时。 他从未想过自己除了攘平朝鲜的风波外会想要得到别的什么,所以意识到之后才如此痛苦。 昭华啊。 昭华。 吾妻。 那个心里从未装下他的女人,那个真挚到残酷的女人。 那年信件往来频,南方的水患,良役改革的大小事宜,宫中众人的衣食住行。而他提笔时想到的,分明是那年木槿花树下回眸粲然而笑的少女,她双目明净如澄空,映出漫山盛放的花朵;是深夜重击在他胸口的拳头,华服女子气势汹汹的瞪视,令他忍俊不禁时心上微痛。 纸上字字句句不相干,全是他从未能宣之于口的真心。 恋慕你。 寡人恋慕于你。 她也许会撇过头不屑地呸一声,用市井间学来的奇异语言表达郁闷,也许会气得直接掀翻案几。她从来不看他脸色行事。全天下只有她们金家敢不看他脸色行事。 就连深宫也未曾锁住她的爽朗与热忱。他偶尔会思索自己在那场悲剧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,性情寡淡的王如何袖手旁观,又如何默许欺凌,推波助澜。假如他有她一半勇敢,也许现如今一切就会是全然不同的局面。然而他没有,他懦弱地允许自己和身边的人都变得悲惨,胆怯地避开她可能曾向他投来的目光。 她真的曾经将视线转向过自己吗?他渐渐明白,或许自己所执的面具毫无作用,缜密布局的步伐也不值一提。因为她从未在意,她无暇顾惜。 金秉霖。她的目光从始至终,只朝向那一人。 他本该雷厉风行地剪除所有金氏党羽,但名册上那三个字却让他犹豫。念旧情的王,也许比求而不得的王更可笑。但他想念一回旧情,至少要护住她或许曾恋慕过的堂兄。他知道金秉霖不见得会感激。他自己守在这偌大寂寥的宫殿里,金秉霖对着空荡的金家内宅,他们都只不过是受刑罚的罪人。 实在可笑,他从未为她做过什么,就连最后的恩慈,也不过是求自己心中留一点慰藉。 王望着议政大殿上那个身长玉立、恭顺低头的年轻臣子,止不住地出神。也许她在他面前会卸下防备真心微笑,也许他曾握住那双柔荑,也许她会向他抱怨君臣夫妇的无趣戏码多么令人生厌,也许王在她眼中不过是可笑可悲又无足轻重的存在。 王只能确定一件事。他终究还是行差踏错,他从来没有真正读懂她。自视甚高的王,疲于奔命的王,不过是她入宫后枯燥生活中浮光掠影的边角料,避之不及的瘟神。 雕花宝座上的王忽然笑了,群臣近日因他的阴晴不定而惊疑交加,见他笑开,惶惶然在殿中跪成一片。 “陛下——” 王上凝视着同众人一起伏地的金秉霖,放声大笑。 “众卿平身。”他笑得直喘,几乎要笑出泪来,“不必惊慌。寡人只是念及有趣之事,一时忘怀。” 从垂帘听政的大王大妃手里夺权后,朝堂上下再也无人敢藐视他。也许只有她敢。就算她看见眼下这幅情形,大抵也只会嗤笑一声,回身去忙她自己的事。她不分白天黑夜都在四处奔忙,御膳房,大王大妃的寝殿,佳人如云的伎坊,汉阳的大街小巷。她是生来就属于广阔天空的飞鸟,对金丝牢笼般的王宫毫无眷恋。她从不因为任何人停留脚步。 金秉霖?金秉霖又有什么不同呢。他与他一样,也不过是求而不得的可悲之人。 在宫中偶然遇见那人时,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。 那么多问题百转千回,开口却只是一句:“她在宫中过得……快乐吗?” 她如今过得如何。这句终究没能开口。 至少想要听另一个人说,她在这里留下过一点美好的回忆。 英俊的臣子不需旁的修饰也明了那个她是谁,唇畔儒雅浅笑,姿态恭敬得体,目光却阴沉:“回主上陛下,昭华她……生性开朗,想必无论在何处都能怡然自乐。” 他仍唤她的闺名。不是“中殿娘娘”,也不是“臣下之妹”,是王从未柔声轻唤的那个名字。 昭华啊。 她曾期盼过自己的夫君如此唤她吗?她对他是否有过哪怕片刻的真心,才会说出“您应该恋慕我”的惊人之语?她独坐在大造殿中的那些长夜里,是否对他百般怨怼,心头又曾否闪过一丝柔情? 王恍惚了一瞬,开口时嗓音竟有些沙哑:“……此话当真?” “真假与否,陛下理应比臣下更清楚才对。” 讽刺从他面具般滴水不漏的微笑和回答中往外渗,“陛下想听什么样的答案呢?若方才的作答令陛下不满,臣亦可启禀,说她那段时日里愁绪万端,终日惶恐不安,夜来也因惊惧而不得安眠。不知如此作答,主上是否觉得心头稍慰?” 他知道躬身的年轻人想用长剑般的锋利话语来伤他。金秉霖恋慕的女子再也不是阻止他将刀刺向君主的屏障。 王不语,继而怆然失笑:“多谢爱卿。多谢你替寡人照顾她,也多谢你屡次点醒寡人。” 年轻大臣的面具终于露出崩裂的痕迹:“替?臣从来都不曾替谁照顾昭华。臣只是,追随本心。” “好一个‘追随本心’。”王望着远处的湖面,神色恢复淡淡,“你本应更果敢……你本可以护住她。” “臣不敢僭越。”年轻人伏得愈发低,谦卑姿态却盖不过话中利刃的锋芒。